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艺术巨匠,用在米开朗基罗身上不只是一个比喻。他真是巨匠——制作巨型雕塑和巨幅天顶画的匠人。

一方面,他纵横艺坛75年,历经9任教皇,创造出《圣觞》《大卫》《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圣保罗大教堂穹顶这样的杰作,无惧与伟大的达·芬奇同台竞技。

另一方面,他孤独、忧郁、邋遢、多病、早衰,辛劳如奴隶,吃不香睡不好,“虽富有却像穷人一样生活”,屡屡被小毛贼偷走钱和爱。

他一生从未画过自画像,《最后的审判》中剥皮殉教的圣巴塞洛缪就是他: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最后的审判 局部 1534-1541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他可真是个狠人,对自己。

1475年,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出生在托斯卡纳的卡普雷塞小镇,随后全家搬到佛罗伦萨。他爸是小贵族兼失败的银行家,当过一阵子地方官,拥有一个大理石场。

米开朗基罗6岁没了妈,带大他的保姆是石匠的妻子。他说:“除了奶水,我还得到了使用凿子和锤子的诀窍。”

15世纪末,佛罗伦萨是意大利文化中心,米开朗基罗的职业生涯就从这里启程。

他13岁跟随画家吉兰达约和雕塑家贝托多学徒,14岁被选入洛伦佐·德·美第奇宫廷做工,15岁就独立创作了第一件浮雕: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楼梯上的圣母 1490-1492
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故居博物馆藏

衣纹的表现太成熟了,15岁就有这样的匠心,不可思议。

下面这件17岁的作品,他一直留在身边,提醒自己最大的宏愿是塑造: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半人马之战 1492
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故居博物馆藏

就在他制作这件浮雕期间,洛伦佐死了。米开朗基罗失业回家,但继续在美第奇家族赞助的圣灵修道院医院研究解剖。为了得到更多解剖机会,他为教堂雕刻了木制耶稣受难像。

米开朗基罗笃信天主教。他孜孜不倦地研究人体,因为那是神的造物。他是信徒,用可视的创造来实践信仰,接近神。

解剖令他反胃,吃不了喝不下。但他没有放弃,直到熟知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经的连接,对动态和姿势了然于胸。

19岁,米开朗基罗短暂地回到美第奇宫廷。不久佛罗伦萨发生内乱,他又远走威尼斯和博洛尼亚。之后再次回归,不过只能干些伪造古代雕塑的活儿。

他伪造的古希腊丘比特雕像,虽未能骗过罗马教廷,却让主教们见识了技艺,并将他召到罗马工作。

24岁,他为法国驻罗马教廷大使拉格拉乌斯创作了圣母怜子像。题材很常见,但米开朗基罗做到了古往今来第一名。站在它面前,你会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

圣母体积庞大,瘦弱女子本不该有这么庞大的身形。如果她不庞大,母性就不够强: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圣觞 1498-1499
圣彼得大教堂

石头这样坚硬的均质材料,被他赋予了生命和肉感。耶稣的肩膀软塌塌的,耷拉下来: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下垂的腿这么瘦,很明显受了苦。大腿上有紧簇的半镂空衣褶,做起来很费事,但一定需要: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几乎没有停顿,他又投入了新的委托,为佛罗伦萨羊毛行会创作一件巨大的雕像——《大卫》: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大卫 1501-1504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米开朗基罗对材料一向挑剔,但《大卫》的石料却是一块破石头。这块被称为“巨人”的大石头已经废弃40年,很多雕塑家在上面留下凿痕,但都没能征服它。

《大卫》实际上是极度夸张的。他头很大,脖子巨粗,这样做是考虑到他将要放置的高度: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他的手也很大,米开朗基罗不是为了塑造一个真实的青年,他要塑造的是那个在圣经故事中杀死巨人歌利亚的英雄: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脚踝及所有的关节都被夸大变粗,但你并不觉得别扭: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这样的杰作,是震撼人心的“神”器。

1504年开春,29岁的米开朗基罗与52岁的达·芬奇展开竞技,在维奇奥宫议会厅内同时创作壁画,表现64年前佛罗伦萨与米兰之战。这是两位大师第一次交手,两幅壁画都没能留存。

艺术家最大的对手始终是自己。接下来,米开朗基罗与自己展开一生中最艰苦的角力。30岁,他在罗马接下两项大工程:

一是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陵墓。计划5年内完成40尊雕像,实际上他劳作了40年也没完工。最为世人所知的是目前收藏在卢浮宫的两尊奴隶像: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被缚的奴隶与垂死的奴隶 1513-1516
巴黎卢浮宫藏

墓中的摩西像完美得就像一座圣山,是造物、信念和智慧的结合体。他的头超大,胳膊粗得像腿,盘卷的大胡子得到尽情夸张: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摩西像 1516
罗马圣伯多禄锁链堂

他姿态稳定,身体略微扭转,好像朝向一个不可知的方向,但神情坚定。这个雕像只有真人大小,但传递出来的信仰的力量是庞大的——他就是那个拯救者。

第二项大工程是西斯廷教堂天顶画。让雕塑家放下凿子拿起画笔,据说是竞争对手、建筑师布拉曼特给教皇出的馊主意,好让他“露馅儿”。

对此,米开朗基罗的回应是,不如画得更复杂——用米开朗基罗的方式,填满超过500平方米天花板。300多个人物,都是他亲手绘制。以至于后人一提到天顶画,就会想到米开朗基罗: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西斯廷教堂天顶画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天顶中央分三组表现《旧约·创世纪》的9个故事:上帝创造天地、上帝创造人及人的堕落、大洪水和诺亚方舟。

所有图式中最核心、影响最深远的,是米开朗基罗对上帝和人的关系的认识。这轻轻一碰,直到今天依然戳人: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上帝创造亚当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飞翔的上帝,画得很简约,他的袍子紧贴胳膊,显出壮大的肌肉,这些都是理想化的。他被画在18米高处,从下往上看比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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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使光暗分开 局部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和梁柱上坐着的20个健美青年相比,上帝画得更虚,让人捉摸不透: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上帝使天水分界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天花板梁柱之间画着12个先知。女先知肌肉发达,视觉上气场很大。

米开朗基罗从来没创造过一个丰腴的女人,他对胸部的理解就是——发达的肌肉表层那团脂肪过度堆积的凸起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库迈女先知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他把他对身体的认识都放在了画里——造物就是这样,你疏于锻炼,肌肉萎缩了,那是你的事。

很明显,他的美是阴阳同体的。草图里明明是个男人,到墙上变成女人了: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利比亚女先知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眼睛画得大,很讨喜。鲁本斯的绝招,米开朗基罗早就会了: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德尔菲女先知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八个三角区域内画的是耶稣的祖先。场景是市民化的,轻松流露,但女人的身材堪比最健硕的男人: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耶稣的祖先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天花板四角是四个圣经故事。歌利亚像个大蜥蜴被打趴在地,大卫拿刀的姿势像拿网球拍,建筑构件限制了他的动作,反而增加了动态: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大卫杀死歌利亚 1508-1512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米开朗基罗的绘画,是雕塑训练所形成的精神内核的外延。他是以雕塑家的眼光来画画的,只不过把锤子和凿子换成了刷子,这让他的画与众不同。

工作条件极其艰苦,在诗歌插图里,米开朗基罗描绘了自己遭罪的姿势: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描绘西斯廷教堂的十四行诗边的素描 1508

据瓦萨里说,有一天米开朗基罗不在,拿着教堂钥匙的布拉曼特偷偷带拉斐尔进去看了天顶画。拉斐尔回去就把刚在圣奥斯丁圣殿墙上画完的壁画给刮了,重新画了一遍: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米开朗基罗与拉斐尔的先知以赛亚 1512

以前拉斐尔的人物没这么有体积感,小天使也画得像肌肉男。但那些袍子上微妙的细纹仍是画家的绝招。雕塑家画的袍子没这么细腻,一丝不苟,很实在。

1516年,两大教皇家族相争,祸及米开朗基罗。他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墓和圣洛伦佐大教堂的工作都被迫取消。

45岁到55岁,米开朗基罗奉命修建美第奇礼拜堂。他创作了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和洛伦佐二世·德·美第奇雕像,以及寓意雕塑昼与夜、暮与晨。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墓 1526-1534
美第奇礼拜堂

他的野心在雕塑上,不用跟画家争什么。但他依然有最细腻敏感的观察: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安德烈·夸拉特希肖像 1528-1532
伦敦大英博物馆藏

画中人是不到20岁的贵族夸拉特希,却有50多岁的米开朗基罗的眼神。

不久,57岁的米开朗基罗爱上了23岁的贵族青年托马索·德·卡瓦列里。他有多好看?米开朗基罗赞他是“本世纪之光,全世界典范”,但没有他的肖像留存。

雕塑家一生创作的300首诗歌中,有十分之一是写给卡瓦列里的。“爱并不总是残酷而致命的罪过”,他们之间仅止于柏拉图式的爱情。

1536年,61岁的米开朗基罗在罗马结识了46岁的贵族女诗人维多利亚·科隆纳,她的才华征服了艺术家的心,取代他的乳母,成为他的圣母。下画中的圣母据说就是科隆纳: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圣觞 1538-1544
波士顿伊莎贝尔·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藏

米开朗基罗为她写诗、画画,在精神上热烈地爱着她,直到她病逝,但甚至不曾吻过她的手。这期间他花费7年创作了西斯廷教堂祭坛壁画: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最后的审判 1534-1541
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他打破惯例,将耶稣表现为肌肉发达、赤身裸体的年轻人。这一安排被认为是渎神的。有红衣主教要求清除壁画,教皇拒绝了。

1546年,71岁的米开朗基罗被任命为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建筑师。他设计的穹顶直到他去世后才建成: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爱提纳·杜佩拉 米开朗基罗设计的圣彼得大教堂外立面 1569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米开朗基罗遭受过3次暴力攻击——1492年,暴躁善妒的同学托里吉亚诺用拳头打断他的鼻骨;1972年,精神不稳定的地质学家拉斯洛·托特用锤子砸断《圣觞》的圣母手臂;1991年,又有汪达尔主义者(有强烈破坏欲望、无法控制破坏行为的人)敲掉了《大卫》的左脚脚趾。

这让人想起他去世前6天,每天都在砍凿圣母怜子像,塑造了一个断臂的耶稣。这雕像是他为自己的坟墓而作: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狠?
隆达尼尼圣殇 1552-1564
米兰斯福尔扎城堡博物馆藏

75年劳作,竟不能实现他梦想的万分之一。完美是妄念,杰作与徒劳,就在一念之间。

1564年,米开朗基罗去世前不久,议会委派他的学徒沃尔泰拉,在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祭坛壁画中,为耶稣及所有裸体人物,画上了蔽体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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