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意大利人乔托·迪·邦多内,站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之间,通过拜占庭连接罗马和希腊化艺术,把人们已经遗忘的技术又拾了起来。


他不是第一个试图在画中表现透视和光影的画家,但明确创造了更接近于现实的视觉。


他签上名字,开启了艺术家为主的艺术史。


他将欧洲绘画往前推了一把,并做了它的父亲。


他的湿壁画和蛋彩画遍布佛罗伦萨、罗马、帕多瓦、阿西西、阿维尼翁、那不勒斯、博洛尼亚、米兰,成为后世艺术家的范本。


他死后,黑死病席卷欧洲,艺坛沉寂100年后才有了达·芬奇。


下面这幅画就是乔托的手笔,如同舞台剧。小天使前俯后仰,情感强度高: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哀悼基督 1304-1306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


乔托出身佛罗伦萨附近的农家,瓦萨里在《艺苑名人传》中将他描绘成一个11岁就技惊四座的天才放羊娃,还把大量当时最好的湿壁画归于他名下。


乔托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的佛罗伦萨前辈画家契马布埃,已经在尝试脱离拜占庭形式。但乔托比契马布埃更进一步。


瓦萨里认为,“乔托使契马布埃黯然失色,就像一盏明灯使一盏小灯黯然失色”。但丁《神曲·炼狱篇》也写道:“契马布埃想在绘画上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得到喝彩声的是乔托,因此那另一个的名声默默无闻了。”


这是契马布埃的《最后的晚餐》,力求对称,但已经不是完全对称: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契马布埃 最后的晚餐 1280
美国新奥尔良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乔托的《最后的晚餐》,受程式的影响更小,动作重复也没有前辈那么多。最最重要的是,故事发生在一个可信的、有现实感的空间里: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最后的晚餐  1304-1306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


艺术史学家认为,古罗马雕塑,以及罗马画家彼得罗·卡瓦利尼和佛罗伦萨雕塑家阿诺尔夫·迪坎比奥对乔托影响很大,让他画得更现实、更立体。


他的人物有自然的解剖结构、动作和表情,衣饰有重量感和丰富的褶皱。山石、树木、房屋如同布景,衬托着前景发生的事。


30岁左右,乔托已经名满意大利。下面这幅画是他28岁画的,描述耶稣受难的五处圣痕转移到了天主教创始人圣方济各身上: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圣方济各接受圣痕 1295–1300
巴黎卢浮宫藏


在这张画里,乔托更主动地运用明暗。力图让小房子和后面的山更符合透视法,更有立体感。树用明暗分成四五层,来自对自然的细致观察: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这张画还有一个很小但是革命性的动作:乔托签了名。


20年后,锡耶纳画家彼得罗·洛伦泽蒂还是像他这样画: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洛伦泽蒂 圣方济各接受圣痕 1320
阿西西圣方济各大教堂


乔托没有专门画过自画像,他长什么样?瓦萨里引用乔托好友、作家薄伽丘的话说:“佛罗伦萨没有比乔托更丑的人”。


意大利学者1970年的考古发现支持了他的说法:他们在传说的乔托墓地附近找到一具遗骸,骨头中检出的砷和铅证明他是画家。此人死时年约70,身长四英尺(1.2米)多一点,可能是侏儒症。他大脑袋、鹰钩鼻、双眼不对称,脖子上的骨头因长期仰头而错位,前牙磨损(当时画家作画时常咬住画笔)。


这样的乔托能混得风生水起,一定是个奇人。


瓦萨里写过乔托跟权贵打交道的故事:教宗本尼迪克特十一世派人来佛罗伦萨挑选艺术家,别人都献上精心之作,只有乔托徒手画了一个完美的红圆圈交给使者。他的高超技艺和自信态度令教宗大为惊艳,立即召他去罗马工作。


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过人的机灵劲儿,乔托委托不断,很快在佛罗伦萨建了大工作室。他结了婚、买了地、生了四儿四女,孩子们长得都像他。


据说乔托为斯克罗维尼礼拜堂画湿壁画的时候,来探班的诗人但丁指着画家脚边的孩子打趣道:“一个画得这么漂亮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丑的孩子?”


乔托答道:“因为我白天画画,晚上造人。”


这些轶事的流传,证明乔托有多受关注。艺术家与作家、诗人齐名,这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斯克罗维尼礼拜堂湿壁画,是乔托一生最重要的作品。


36岁的乔托受帕多瓦银行家恩里克·斯克罗维尼委托,带着40人团队,花费625个工作日,画满了教堂内部所有墙壁和天花板。


壁画总共四层,内容包括圣母的一生、基督的一生、恶习与美德的拟人像以及最后的审判。因为甲方财大气粗,乔托使用了大量昂贵的群青颜料,整个教堂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中殿


在《艺术的故事》中,贡布里希讲乔托时所用的配图都来自这个礼拜堂。打头就是雕塑般的《信德拟人像》,他说“乔托重新发现了在平面上创造深度错觉的艺术”: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信德   1304-1306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


下面这幅表现三博士来朝的画中,特别之处在于有一颗彗星状的伯利恒星划过天空。乔托的灵感很可能来自于1301年哈雷彗星的出现: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三博士来朝 1304-1306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


最精彩的是下面这幅群像。一层层的人头,暗示场面之壮大。大多人是侧面像,犹大和士兵面孔的朝向与耶稣相反,增强了冲突感: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犹大之吻 1304-1306
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维尼礼拜堂


耶稣站在中间,头顶背光是金黄的,被后面士兵暗色的头盔衬托得更加耀眼。士兵手里的武器、棍棒、火炬形成发散式的线条,像光芒,以耶稣的背光为中心向夜空发散,有张力,让人过目不忘: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前景几个主要人物的衣褶变化,分割了近景的画面。右前方那个人的粉色长袍有最多的折线,犹大身后士兵的衣褶是最丰富最漂亮的。所有衣褶都为了一件事——强化犹大的黄色袍子拥向基督的造型,代表一个巨大的背叛: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耶稣的脸是画面中最精彩的,他的目光令人动容。在耶稣和犹大的脸之间,还有两个脸。在这么小的一个局部内,聚集了这么多目光的交接,产生了剧烈的能量碰撞: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乔托擅长画背对观众的人物,他面孔朝里,暗示出画面的内部空间。这个人腰带下的衣褶有高光,增强了体积感: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乔托是在用绘画讲故事,而不是为故事配图。脚丫子、鞋,乔托不厌其烦地描绘,这些细节来自他的时代: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从1306年到1311年,乔托在阿西西圣弗朗西斯大教堂下教堂的耳堂区绘制壁画,画里有意大利飞天: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耶稣降生 1310
阿西西圣弗朗西斯大教堂


乔托画建筑也有一手,他不仅乐意把房子画得准确,而且热衷于画解剖图。塌了的房子显示出里面的结构是什么样,他追求如同真实视觉的成像: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塞萨男孩之死 1310
阿西西圣弗朗西斯大教堂


1311年,44岁的乔托返回佛罗伦萨,为奥格尼桑蒂教堂制作了一张大画,现在是乌菲齐美术馆的重要藏品: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奥格尼桑蒂圣母 c.1310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在被严格规定的主题中,乔托一样有办法出彩: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随后乔托在圣十字教堂为四个佛罗伦萨家族的礼拜堂绘制了湿壁画,其中佩鲁济礼拜堂影响了马萨乔,米开朗基罗也专门来研究过。乔托利用建筑的透视来彰显空间,让画面成立: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施洗者圣约翰的生活场景 c.1315
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佩鲁济礼拜堂


大约10年后,乔托绘制了同一座教堂内的巴蒂礼拜堂湿壁画。这次他更加注重人物形象的描绘,建筑形式也更加简洁: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圣弗朗西斯生平的场景 1325-28
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巴蒂礼拜堂


62岁那年,乔托跑去那不勒斯待了4年。在那里开班授徒,接受委托,还当上了那不勒斯国王的宫廷画家。随后他又在博洛尼亚住了一段时间。


1334年,67岁的乔托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大教堂首席建筑师。他设计了钟楼,但钟楼最终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设计建成。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去了米兰。


乔托在佛罗伦萨最后的工作地点是巴杰罗宫的波德斯塔礼拜堂,在助手协助下,他画了最后的作品: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最后的审判 1330-1337 
佛罗伦萨巴杰罗宫波德斯塔礼拜堂


画里有他已经过世的好友但丁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乔托死于1337年1月,终年70岁。


他画里的人物好像都还活着。而他就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你意想不到的形式静静观望。这是来自700年前的观望:


乔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爸爸
自画像 c.1315
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佩鲁济礼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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