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艺术会伤人?

1986年10月15日早上9点,女佣发现杰奎琳死了。她躺在床上,头部中弹,枪就在手边。

13年了,她抑郁、酗酒,拒绝承认自己是遗孀。“他一直活着,永远活着。”

杰奎琳是最后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死”在毕加索手上的女人。他的爱和他的恨一样有杀伤力,折腾女人就像折腾艺术,至死方休。

为何艺术会伤人?
杰奎琳与毕加索在法国瓦洛里斗牛场 1955

1881年,毕加索出生在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马拉加。全名是:巴勃罗·迭戈·何塞·弗朗西斯科·德·保拉·胡安· 内波穆克诺· 玛丽亚·德·洛斯·雷梅迪奥斯·西普里亚诺·德·拉· 桑迪西玛·特立尼达· 鲁伊斯·毕加索。

这是他14岁的自画像:

为何艺术会伤人?
自画像 1896
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藏

这孩子长大后成了毕加索,活了91岁。

汽车、飞机、无线电、摩天大楼、托拉斯、量子论、原子弹……以所有这些作为背景,毕加索站在20世纪,连接古典世界与现代世界,留下3.7万件艺术作品。

他像野蛮人——技术炉火纯青,创作理念不断革新,总在展开最有野心的项目。

他像吸血鬼——从巴塞罗那先锋派、象征主义、后印象派、塞尚、马奈、德加身上,从戏剧、诗歌、杂耍、斗牛,乃至非洲雕塑、日本版画上,都能汲取灵感。

他像亚历山大大帝——到处逡巡,开疆拓土,征服的渴望就是他艺术的强心剂。

艺术家都是自我很大的人,但毕加索的自我特别大。他所有作品都在说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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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毕加索第一次到巴黎,和好朋友卡萨吉玛斯一起租住在蒙马特。他没心没肺但招人喜欢,和女伴甚至语言不通,照样相处融洽。

但卡萨吉玛斯不一样,他对女模特杰曼动了真情,被拒绝后当众饮弹而死。

下面这幅画是献给卡萨吉玛斯的,也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第一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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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吉玛斯之死 1901
私人收藏

这一时期以蓝绿色调为主,画得还没有那么熟练、那么花样百出。主题多是妓女、乞丐或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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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的一餐 1903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卡萨吉玛斯求之不得的杰曼,被毕加索轻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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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杂技演员 1901
私人收藏

杰曼只比毕加索大一岁,但当毕加索1940年代中期带着年轻女友去看她,她已经是病痛缠身的没牙老太太。毕加索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一些钱,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交往。她死于1948年。

1901年,20岁的毕加索同时与画商皮埃尔·马纳赫、贝尔特·韦尔和安布鲁瓦兹·沃拉德建立合作关系,作品首次在巴黎的画廊出售。

3年后,他结识了诗人阿波利奈尔,并与同龄巴黎女郎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定情。接下来7年,毕加索为费尔南德画了超过60幅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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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黑披巾的费尔南德 1905
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藏

分手后,费尔南德曾试图通过撰写回忆录《毕加索和他的朋友》赚版税,毕加索派律师阻止了她。

75岁那年,她又聋又有关节炎,生活困难,毕加索再次给她一小笔养老金,条件是她不再对外谈论两人私事。她死于10年后。

与费尔南德的蜜运期,是毕加索的玫瑰时期。这一时期以橙粉色调为主,流露出赤诚。典型风格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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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烟斗的男孩 1905
私人收藏

24岁时,毕加索结识了终身的朋友和对手马蒂斯,还有美国收藏家迈克尔、利奥与格特鲁德·斯坦因三兄妹,其中格特鲁德成为毕加索最有力的收藏家和支持者。

1906年冬天,毕加索开始了一生中最了不起的创新——《阿维尼翁的少女》。他把杰曼和费尔南德都画了进去:

为何艺术会伤人?
阿维尼翁的少女 1906-1907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次年夏天这幅画完成,但当毕加索在人种学博物馆看到非洲面具,他又重新画了右边两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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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艺术史学家施坦伯格评价这时期的毕加索说:“作为一名能轻而易举取得成功的艺术家,他正在使自己转变为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他作出极大的努力来制作不那么讨人喜欢的作品。”

这幅画的重要性在于:它是立体主义的前身,是美术史的大转弯,是与以往艺术方法的决裂。这幅画刚画出来时,连马蒂斯都接受不了,直到10年后才第一次展出。

1911年,毕加索被捕。鉴于他买过贼赃,警方怀疑他是盗走《蒙娜丽莎》的主谋。

他的确是主谋,但谋划的是另一件惊世骇俗之事——立体主义。

他与同伴艺术家布拉克一起,使用褐色和中性色,把物体拆解成支离的几何形,后期还加入碎纸拼贴。

情人伊娃·古埃尔被他画得辨不清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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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吉他的女人 1911-191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1910年,毕加索在慕尼黑、科隆、柏林参展,还参加了艺术批评家罗杰·弗莱在伦敦策划的后印象派展览。1913年,他参加了纽约军械库展。

1914年,他离开了立体派——当一种新风格成为教条,毕加索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1915年,伊娃死于肺结核。

伊娃病重时,34岁的毕加索与27岁的加布里埃尔·德佩约会,但从未公开与她的关系。他为她画过一些素描和水彩,直到死后6年才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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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比像 1916
私人收藏

1916年,毕加索又爱上比自己小12岁的学生艾琳·拉古。对方拒绝了他的求婚,并作为艺术家活到了10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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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拉古在巴黎工作室  1922

1917年,毕加索开始为谢尔盖·佳吉列夫的芭蕾舞剧设计布景服装道具。次年,他与俄国芭蕾舞者奥尔加·科赫洛娃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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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手椅上的奥尔加 1918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婚后,毕加索授权艺术经纪人保罗·罗森伯格和乔治·威尔登斯坦代理自己的作品,每年都卖出大量画作。他住上了豪华公寓,有司机和管家那种。

奥尔加将毕加索进一步带入巴黎的上流生活,促成了他与斯特拉文斯基的合作。1920年,毕加索为舞剧《普尔钦奈拉》做设计,顺便画了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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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文斯基像 1920

1921年,40岁的毕加索有了第一个孩子保罗,他长大后成为摩托车手和父亲的司机,也是毕加索的主要继承人。

下面这幅保罗肖像,毕加索控制的非常好,画面纯净。他手法熟练,经常会用力过猛,但这幅画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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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扮小丑 1924
巴黎毕加索博物馆藏

二战后,欧洲很多艺术家走上了复古道路,毕加索也不例外。他这时期的作品让人想起安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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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农民 1919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1927年,46岁的毕加索与17岁的玛丽·特雷莎·沃特好上了,同时进入了另一个时期。

西班牙姑娘玛丽的大骨架给了他很多灵感。以她为模特做的雕塑,张力强、撑得住:

为何艺术会伤人?
女人头像 193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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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像 1937
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藏

后知后觉的奥尔加直到1935年玛丽怀孕才从朋友那里听说这件事,她带保罗移居法国南部,并申请离婚。

毕加索不愿按法律规定分她一半家产。他们一直僵持到1955年,64岁的奥尔加在戛纳死于癌症。

1935年,玛丽生下女儿玛雅:

为何艺术会伤人?
穿水手服的玛雅 1938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1936年,闲不住的毕加索又展开两段新恋情。不久,女摄影师朵拉·玛尔也加入夺爱大混战。

他开始画她,但不像玛丽那样金黄明亮,而是痛苦黑暗。她那精心修剪、随心情变换色彩的指甲,在毕加索眼里成了蟹钳:

为何艺术会伤人?
哭泣的女人 1937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藏

毕加索任由玛丽和朵拉撕打互殴,并说自己不会做决定,她们必须想办法“脱颖而出”。三人关系维持了9年,余生她们都得到毕加索的经济资助。

毕加索去世4年后,68岁的玛丽自杀。朵拉活到90岁。

当两个女人打成一团,毕加索正忙于描述另一场灾难——西班牙内战中,纳粹受弗朗哥之邀对格尔尼卡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地毯式轰炸。

1937年,《格尔尼卡》在巴黎世界博览会西班牙馆展出:

为何艺术会伤人?
格尔尼卡 1937
西班牙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藏

“绘画不是用来装饰公寓的!它是攻击和防御敌人的武器。”毕加索说。

193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在馆长阿尔弗雷德·巴尔主导下,举办毕加索回顾展。这次展览将毕加索的声誉推上顶峰,他“既是骗子又是天才”的形象深入人心。

二战德军占领巴黎期间,毕加索既没逃走也没画画,专心写诗、写剧本。

1943年,61岁的毕加索爱上了21岁的画家弗朗索瓦·吉洛:

为何艺术会伤人?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1949
私人收藏

他们一起生活近10年,生了一儿一女克劳德和帕洛玛:

为何艺术会伤人?
克劳德和帕洛玛 1950
私人收藏

1964年,吉洛出版《与毕加索一起生活》。这本书有十几个语言版本,售出超过100万册。毕加索因此拒见克劳德和帕洛玛。书的所有收益都被用于诉讼,帮两个孩子争取继承权。

1949年,毕加索为巴黎世界和平大会设计了和平鸽海报。鸽子成为世界和平的象征:

为何艺术会伤人?
和平鸽 1949

1951年,70岁的毕加索与25岁的吉纳维芙·拉波特恋爱两年:

为何艺术会伤人?
拉波特像 1951
私人收藏

毕加索去世前夕,她公开了这段情史和拍摄毕加索的影片。2005年,她又拍卖了毕加索画她的20张小画,将收益用于自己的环保基金会。她活到86岁。

20世纪50年代,毕加索的风格再次变化,他把委拉斯凯兹、戈雅、普桑、马奈、库尔贝和德拉克洛瓦的经典作品都重新画了一遍。这是学习的过程,也是创作的过程。

光是德拉克洛瓦的《阿尔及尔的女人》,他就画了15遍:

为何艺术会伤人?
德拉克洛瓦 阿尔及尔的女人 1834
巴黎卢浮宫藏

下画是其中最后一幅,2015年在纽约佳士得拍出1.4亿美元:

为何艺术会伤人?
毕加索 阿尔及尔的女人(O版) 1955
私人收藏

1953年,72岁的毕加索又有了新爱人:26岁的陶瓷女工杰奎琳·罗克:

为何艺术会伤人?
身着土耳其服饰的杰奎琳 1955
私人收藏

她开始出现在他的画中,共400多次。总的来说,这些画因为毫不费力而显得有些轻巧。她的黑眼睛、粗眉毛、高颧骨,成为毕加索后期绘画和雕塑中的符号:

为何艺术会伤人?
水罐 1955
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藏

1961年,80岁的毕加索与杰奎琳结婚。

此时他已是富可敌国的艺术家,但从未停止创作。晚期毕加索起初被认为是一个无能老人的色情幻想和信手涂鸦,后来又被视为新表现主义的尝试。

1963年,巴塞罗那毕加索博物馆开馆。毕加索捐出了保存在西班牙的大部分早期作品。

1971年,卢浮宫为毕加索举办回顾展。对在世艺术家来说,这样的殊荣还是首次。

1973年4月8日,毕加索在招待朋友的晚宴上因心衰和肺水肿而死。

他死后,杰奎琳和他的四个子女展开遗产大战。6年后,他们决定分两次捐出5000多件藏品和数万件档案,在巴黎建立毕加索博物馆。

2003年,毕加索的亲戚们在家乡马拉加为他建立又一座毕加索博物馆。

1986年,59岁的杰奎琳自杀。

2020年6月,保罗的女儿玛丽娜再次将188幅画交由苏富比进行线上拍卖。她继承了毕加索在戛纳的别墅和1万多件藏品,搬进来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画都翻过去对着墙。这些年正慢慢将藏品卖掉。

伟大的艺术家对她来说如同冷酷的皇帝。

她忘不了爸爸保罗想见毕加索一面要在门口苦等五六个小时,也忘不了哥哥因为被杰奎琳拒绝参加葬礼而喝下漂白水,痛苦数月后死去。

当年毕加索连一时兴起在纸上涂画的小花都不许她带走,这让她在继承遗产时更加难过。

玛丽娜说:“不要去爱那些根本不可能回应你的人。”

成功背后,一地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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