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戈雅,是欧洲宫廷画家中最后一位大师。

他出身西班牙阿拉贡的贫寒之家,14岁学艺,40岁当上宫廷画家。为王宫设计挂毯,为达官贵人画像。

1788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拉丁语音译为查理四世)继位。但掌握实权的是王后玛丽亚·路易莎和她的宠臣戈多伊。

次年,43岁的戈雅为刚即位的国王与王后画了官方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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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卡洛斯四世 127.3cm×94.3cm 布面油画 1789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西班牙王后玛丽亚·路易莎·德·帕尔马 127cm×94cm 布面油画 1789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47岁时,戈雅因病耳聋,这使他更为阴郁敏感,但并没有妨碍他的事业。 

53岁时,戈雅晋升为首席宫廷画家。这是西班牙画家的最高荣誉,之前历任首席宫廷画家中,最闻名遐迩的是委拉斯凯兹。

同年,戈雅为王后画了下面这张神气活现的骑马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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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路易莎·德·帕尔马骑马像 338cm×282cm 1799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是他为大画做准备的草图,头和肩膀画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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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骑马像 草图 1799

戈雅随后创作的国王骑马像不如王后那张精神抖擞,可能跟卡洛斯四世受制于妻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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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四世骑马像 336cm×282cm 布面油画 180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位卡洛斯四世,就是委托大卫画《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1800年,当大卫苦于拿破仑不肯为他摆姿势,戈雅平生最大的订单却进行得很顺利。

一年后,他完成了《卡洛斯四世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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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四世一家 280cm×336cm 布面油画 1800-1801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张画很大,人物都是真人大小。站在画前,人们会笑出声来,王室怎么能同意画家把自己画得这么蠢?而且还给挂起来了。

事实上,戈雅并没有在讽刺。他也没有奉承。他就是眼睛毒。

安排画面时,戈雅参照的是委拉斯凯兹表现王室参观画家工作室的《宫娥图》(委拉斯凯兹站在画中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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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拉斯凯兹 宫娥图 318cm×276cm 布面油画 1656-1657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画画不像拍照那么快,画家不可能把所有王室成员召集到一起为他摆姿势,只能一个一个画。但落实到大画上,写生只是参考。大画最重要的是基本格局的设计,处理好绘画上的关系、政治上的关系,不能让单个人太出挑。

这是戈雅的布局草图:

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卡洛斯四世一家 草图 24.1cm×29.3cm 1800
墨西哥索玛雅博物馆,卡洛斯·斯利姆基金会藏

画中人乍看是随意地站成一排,实际上出场次序和停留时间都按照权力顺位精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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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心是:1王后玛丽亚·路易莎她的专权戈雅一定心知肚明;右边的肖像是王后最喜欢的,戈雅完全抓住了她大权在握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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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玛丽亚·路易莎·德·帕尔马肖像 202cm×124cm 布面油画 约18世纪末 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藏

然后要看的是:2国王卡洛斯四世,他的体型最大;人靠衣装,右边猎装的国王形象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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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猎装卡洛斯四世  210cm×130cm 布面油画 1799

马德里皇宫藏


接着你看到:3未来的西班牙国王斐迪南七世,少年的他看起来很精神,他的脸是画面里最亮的一块;1808年,斐迪南七世被拿破仑推翻,右图是他1814年重新掌权后的画像,戈雅完全抓住了他自私专断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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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斐迪南七世肖像 202cm×142.5cm 布面油画 181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斐迪南七世背后是他的弟弟:4唐·卡洛斯;弟弟抱着哥哥,看起来感情不错;但1833年斐迪南七世死后,他加入了夺权的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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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卡洛斯亲王写生 180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然后你的目光回到王后身边,看到她拖大带小;穿红衣的是小王子:5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戈雅画孩子总是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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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写生 180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作为母亲,王后玛丽亚·路易莎没少吃苦,她14岁结婚,怀孕23次,生育14个孩子,养大了7个;躲在她身后的是最受宠的小女儿:6玛丽亚·伊莎贝拉,她13岁就嫁给两西西里国王做续弦,也生了12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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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左边看不清面孔的是:7斐迪南七世未来的妻子戈雅画这张画时还不知道会是谁,但他聪明地在画布上留下太子妃的位置,虚席以待,并让她转过脸去,以便可以是任何人;后来斐迪南七世先后娶了四个公主,巧的是她们都叫玛丽亚:

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左上:戈雅画的虚拟太子妃;右上: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公主玛丽亚·安东尼;下排从左至右:葡萄牙公主玛丽亚·伊莎贝尔、萨克森公主玛丽亚·约瑟、两西西里公主玛丽亚·克里斯蒂娜。

顺着她的方向,暗影里是:8卡洛斯四世的姐姐;在戈雅的写生里,大姑妈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但在大画里,她被画在了暗影里,脸上没了高光,显得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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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玛丽亚·约瑟法写生 180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最后你才会注意到国王身后的人,是他的:9二女婿帕尔马公爵10二女儿玛丽亚·路易莎11外孙卡洛斯·路易斯12弟弟安东尼奥·帕斯夸尔,只露出半个脸的是:13大女儿卡洛塔·若阿金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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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次要人物,草图里都有精心描绘:

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卡洛斯四世的弟弟安东尼奥·帕斯夸尔和女婿帕尔马公爵 草图 180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最后的最后,观众的目光落在画面最左边,看到了:14画家本人“我知道你们最后会看我”,这个狡猾的家伙!这个局外人!对委拉斯凯兹有样学样,虽然站在阴影中,却让王室家庭做了他亮相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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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四世一家》整体比《宫娥图》更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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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反差都在画面的左半部分,这让左边的人更抓眼球。而右边柔和很多,虽然细节也刻画的很细致,但反差弱,也就不抢戏。

奢华的衣服和闪亮的珠宝是戈雅必须要画的,作为首席宫廷画家,他怎么能忽视这些呢?但人的状态是独属于画家的观察,每个人的面部刻画都很精彩。总的来说,岁数越大,样子就越糙,戈雅把所有的善意都留给了孩子。

地上的影子并不是用来交代光影的,而是为了让画面平衡,让亮的地方更加突出。画面左侧倾斜的画板也是这个用处。

后面墙上的画,右边的风景画画得非常洒脱。画框的边缘简单粗略,戈雅毫不费劲,又有幽默感,让人喜欢。相比起来,他的同事维森特·洛佩斯的同题作品简直是一团乱:

如何突出领导并巧妙秀出自己?
维森特·洛佩斯 卡洛斯四世一家 350.5cm×250.5cm 布面油画 1802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看一张画就像看一部电影,画家的工作不比导演轻松。他要调动你的眼睛从这到那,刺激你大脑的不同部分,让你产生兴奋感。

戈雅画活了卡洛斯四世一家,不仅描绘了他们的外表,也指引人们去理解这一大家子的所作所为。王后玛丽亚·路易莎的权倾朝野、卡洛斯四世的无能与耽于享乐、斐迪南七世的自私窝囊,都在这张奢华的全家福里埋好了伏笔。

这幅画完成7年后,西班牙起义推翻了玛丽亚·路易莎和戈多伊的统治,卡洛斯四世被迫让位给斐迪南七世。随后拿破仑趁势入侵西班牙,斐迪南七世又不得不让位给拿破仑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

戈雅预言了人物命运的特写,不仅在宫廷肖像里,在古典绘画里也是独一份。

更重要的是,画家本人在这张画里的位置。他的存在也许并非像后世传说的那样,仅仅为了避免画里人数是不吉利的13个。每个画中人的身份遭遇,后人都只有通过检索才能了解。只有艺术家是明摆着的主角——

这就是戈雅的作品。

你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早就在看你:

戈雅自画像 61.5cm×47.8cm 布面油画 1800
西班牙萨拉戈萨戈雅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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