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拉斯凯兹:他眼里有人

委拉斯凯兹注视人,深入人,画人:

委拉斯凯兹:他眼里有人
委拉斯凯兹自画像 1650
瓦伦西亚艺术博物馆藏

他眼里有人,观察整合能力超强,用笔精确娴熟,把肖像画推到一个绝然的高度。

现代画家膜拜他。马奈赞他是“画家中的画家”,毕加索画了他的《宫娥图》44次,培根说他的《教皇英诺森十世像》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肖像”。

他一生只有不到120幅画。画中主要颜色只有六种:铜矿蓝、深蓝、朱红、湖红、铅锡黄和赭石,却刻画出最复杂的眼神和人性。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好。

1599年,迭戈·委拉斯凯兹出生在西班牙塞维利亚。他家是葡萄牙移民,属于低等贵族,爸爸是公证人。

当时的塞维利亚文化发达,盛产画家,主要为墨西哥、阿根廷、秘鲁的教堂和修道院提供画作。

委拉斯凯兹10岁进入埃雷拉画室学徒,一年后转到帕切科画室。他做画架、磨颜料、热胶水,也学习比例和透视,画写生,临摹卡拉瓦乔。

18岁,委拉斯凯兹通过画家公会的考试,获得在西班牙经营画室的执照。

19岁,他娶了老师的女儿胡安娜,自立门户。

下画是他的第一幅风俗画,强烈的光影突出了造型的紧张。男孩额头骨骼分明,脸蛋肉肉的,非常卡拉瓦乔:

委拉斯凯兹:他眼里有人
煮蛋的老妇人 1618
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藏

但他画中没有卡拉瓦乔那样戏剧化的动作。下画中的圣母子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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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士的崇拜 1619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1621年,西班牙老国王死了。17岁的菲利普四世即位。他父亲留给他四位宫廷画家,但新国王需要新画家、新形象。

第二年,23岁的委拉斯凯兹到马德里求职。他拜访了皇家牧师丰塞卡,送了这幅画给他:
 
委拉斯凯兹:他眼里有人
卖水的人 1620
伦敦阿普斯利邸宅藏

这时他画画还很工整,但造型能力和控制力卓越。人的处理比之前成熟,姿态沉静。玻璃杯、罐子都画得出彩。

丰塞卡没安排他见菲利普四世,不过带他见识了王室收藏的提香、委罗内塞、丁托列托和巴萨诺。

临走,委拉斯凯兹画了当时最红的宫廷诗人贡戈拉,这幅画为他再次回到马德里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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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德·贡戈拉像 1622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1622年12月,国王的宠臣奥利瓦雷斯公爵再次将他召到马德里。8个月后,委拉斯凯兹第一次为菲利普四世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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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四世像 1623
达拉斯梅多斯博物馆藏

薄薄的硬亚麻领圈,取代了过去繁复的大领子,是新君改革的一部分。国王形象焕然一新。

24岁,委拉斯凯兹正式搬到马德里,成为王室画家。安家费300杜卡特(1068克黄金),薪水每月20杜卡特(71.2克黄金)。

菲利普四世热爱艺术,常跑来找他,摆上3小时姿势让他画,后来干脆命他搬入皇宫。

同行嫉妒他,讽刺他只会画“头”。

1627年,委拉斯凯兹和两位资深画家同时画“西班牙驱逐摩尔人”,争夺“最佳画家”称号。委拉斯凯兹胜出(原画毁于1634年宫殿失火),更受宠了。

1628年,鲁本斯作为荷兰外交使节在马德里住了7个月。29岁的委拉斯凯兹奉命陪鲁本斯看王室藏画,主要是提香和丁托列托。鲁本斯让他一定要去意大利进修,并说服菲利普四世资助他。

30岁,委拉斯凯兹踏上意大利之旅,先后游历威尼斯、费拉拉、森托、洛雷托、博洛尼亚、罗马、那不勒斯。作为西班牙国王的画家,他一路受到礼遇,看到许多一般人看不到的名作。

在罗马,他在梵蒂冈和美第奇别墅临摹文艺复兴大师作品,还把巴洛克画作看了个遍。

下画是他在罗马画的,光影和构图都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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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在火神的工坊 163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委拉斯凯兹的早期作品用红褐底子的画布,从这幅画开始,他改用浅灰色底子,并沿用一生。这让他的画发亮,泛着冷冷的银光。

1631年初,委拉斯凯兹回到马德里。

游学意大利期间,菲利普四世不允许任何人画自己。画家没让国王白等,他以全新的技术画国王,笔触粗犷,但效果华丽,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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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与银的菲利普四世 1631-1632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1634年,委拉斯凯兹参与两项大工程,为马德里的布恩雷蒂罗宫和帕拉达狩猎行宫画画。

他为布恩雷蒂罗宫画了王室马术肖像。这是菲利普四世与王后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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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四世夫妇马术肖像 163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国王画得最用心,用笔稳健果断。王后的大裙子图案均匀,像墙纸一样,可能是助手帮着画的,然后通过阴影和高光来制造立体感。

这是最精彩的一件,小王子卡洛斯骑马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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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马术肖像 163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么大的画,一点都不费劲。帽子就画了一遍,马也几乎是一遍过。但该有的都有了,笔触好像在随形流动,有秩序、有变化。

下面这幅历史画也是为布恩雷蒂罗宫而作,描绘的是荷兰司令官纳索向西班牙将军斯皮诺拉投降,交出荷兰城市布雷达的控制权。

委拉斯凯兹避免了这种场面中常见的征服感和优越感,他让将军向战败者伸出了慰藉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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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达的投降 1634-163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幅画用笔帅气,完全是巨型油画速写。背景本身就是一幅伟大的风景画。

画家为帕拉达狩猎行宫画的肖像系列更为日常,有王室成员、历史和神话人物,也有小丑。

下面三位是菲利普四世、他弟弟唐·费尔南多、他儿子卡洛斯王子。他们身着猎装,由猎犬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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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四世、唐·费尔南多、卡洛斯王子猎装像 1632-163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这二位是古希腊寓言家伊索和犬儒派哲学家梅尼普斯,他们都曾为奴,都获自由。在委拉斯凯兹笔下,他们外表像乞丐,神情像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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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梅尼普斯 1639-164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罗马战神玛尔斯的灵感,来自100年前米开朗基罗的乌尔比诺公爵洛伦佐·德·美第奇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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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战神玛尔斯像 164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战神中年疲惫,是好战西班牙的拟人化。

委拉斯凯兹还画过至少10张小丑肖像。从中世纪开始,小丑就是供王室娱乐的奴隶和“宠物”,他们有些是天生残疾,有些被摧残至畸形。

在大多数画家笔下,小丑的地位与玩物相当,主人经常用手按住他们的头。但委拉斯凯兹不一样,他拿他们当人看。

委拉斯凯兹受过拉丁文和哲学教育,不仅是画家,也是人文主义者。他奉命描绘美、权力和财富的样子,但从未放弃表现人的失败与痛苦。

小丑巴利亚多利德肖像,挂在布恩雷蒂罗宫王后住所的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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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利亚多利德肖像 163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通过控制大面积的暗部和各种灰的关系,画家让你相信小丑穿着一件高贵的黑衣服,其实他没怎么用黑色。

小丑阿塞多肖像,挂在帕拉达狩猎行宫王后房间的窗户之间:

委拉斯凯兹:他眼里有人
小丑阿塞多 1644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阿塞多高额头,抱着一本大书,看起来才智过人。

下面这幅画是委拉斯凯兹最令人难过的肖像。小丑因为癫痫病,面部和手部抽搐。看起来像笑,却处在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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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小丑 1637-1639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下画的主角叫莫拉,是菲利普四世1643年从弟弟费尔南多手里买来的小丑,为多病的卡洛斯王子作伴逗乐。1644年,委拉斯凯兹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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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莫拉像 1644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他直视观众,一动不动,好像在说:小丑的命也是命。

这一年王后伊莎贝拉死了,卡洛斯王子死于两年后,三年后莫拉也死了。

1648年,菲利普四世派委拉斯凯兹再跑一趟意大利,为王室购买绘画和雕塑。

次年,50岁的委拉斯凯兹起航前往意大利。米兰、威尼斯、摩德纳,他边走边买。到了罗马,他画了欧洲艺术史上最好的两幅肖像。

一幅是画家的奴隶帕雷亚。委拉斯凯兹在罗马给了他自由,不过他选择继续担任助手直至画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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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德·帕雷亚 1650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一幅是教皇英诺森十世。据说教皇本人看到肖像后大叫“太真实了!”他没再过多评论,送了画家一枚金牌和一条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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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英诺森十世 1650
罗马多利亚·潘菲利美术馆藏

委拉斯凯兹画人一定要写生,每个人都很确切。而不是像鲁本斯那样,把人的形象当成组织画面的符号。

奴隶和教皇的肖像,在罗马万神殿同时展出,获得了同样多的钦佩,直到今天仍难分伯仲。

在罗马,一生循规蹈矩的画家还放纵了一把,他画了这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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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的维纳斯 1650
伦敦英国国家画廊藏

这是西班牙艺术史上第一幅人体画。为此委拉斯凯兹差点被宗教审判,因为是国王的画家才躲过一劫。

画中人可能是当时20岁的罗马女艺术家弗拉米妮娅·特里瓦。罗马的公证文件显示,委拉斯凯兹的儿子安东尼奥于1652年出生,母亲不详。

委拉斯凯兹从未见过安东尼奥。1651年,他在菲利普四世催促下赶回西班牙。

回到马德里后,他被国王任命为宫廷大臣。此时,他地位和收入都很高,负责装饰宫殿、安排王室旅行、策划公共庆典,组织竞赛和演出,几乎没时间画画。

接下来8年,他只画了几张画,大部分是王室肖像。比如新王后玛丽安娜,她是菲利普四世的外甥女,从奥地利嫁过来时只有1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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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的玛丽安娜 1652-1653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

与王后的年轻形成对比的是国王的衰老。委拉斯凯兹比谁都了解他,他说国王的弱点是“不自信,过分屈从于他人”,他眼看着菲利普四世日益疲惫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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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四世 1653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1656年,他画了一张总结自己一生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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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娥图 1656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画里有11个人和一条狗,焦点有4个:5岁的玛格丽特公主、镜中的国王夫妇、女侏儒、艺术家自画像。

画家讲的故事是,他正在为国王夫妇画像,小公主和她的侍从突然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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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观众处于国王的视角,通过人物眼神方向的穿插,让你目光游走于每个人的脸,形成秩序感。

这张画暗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不仅是画家工作室的空间,也是画中人精神和情绪编织而成的空间。

复杂的关系引起大脑的兴奋,让毕加索画了44遍,让福柯在《词与物》中写了整整两章,让贡布里希毫不犹豫地把它作为全书第一张整版大图,从它开始讲述《艺术的故事》。

1659年,西班牙与法国结束24年交战,签订比利牛斯条约。根据条约规定,已故王后伊莎贝拉的女儿特蕾莎公主,嫁给了路易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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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特蕾莎公主 1651–1554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按照欧洲王室的通婚规则,《宫娥图》里的玛格丽特公主,将来也要像妈妈和姐姐一样嫁给亲戚,也就是神圣罗马皇帝利奥波德一世。

从她两岁开始,西班牙王室每年都要送一张肖像去奥地利报告她的近况。

这是委拉斯凯兹最后一次为她画像,也是画家风格的顶峰之作,闪烁的色彩几乎产生了200年后印象派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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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蓝裙的玛格丽特·特蕾莎公主 1659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

36年为王室服务,委拉斯凯兹最大的心愿是进入圣地亚哥骑士团,成为贵族。1658年,调查委员会进行血统调查后拒绝了他。

他转而寻求教皇亚历山大七世帮助。1659年11月28日,60岁的委拉斯凯兹终于被授予贵族爵位。

7个月后,他送特蕾莎公主去法国完婚,路上感染了天花。

1660年8月6日下午三点,委拉斯凯兹在马德里去世。

他没有遗憾。

得到爵位后,他在《宫娥图》里为自己补画了鲜红的圣詹姆士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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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画是他的纪念碑,画家完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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