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博斯以画家之名行于世,干的却是科幻片导演的活儿。

他的画,是洞穿世界的神奇想象,通向另一维空间: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福之上升 1500-1504
威尼斯学院美术馆藏

荷兰人希罗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生于1450年,比意大利人达·芬奇早生两年,身处同一时代。当南方艺术家钻研透视和明暗,他在北方经营魔法幻境。

博斯的家乡在布拉班特首府斯海尔托亨博斯,当时受哈布斯堡王朝控制。勃艮第与西班牙贵族都是他的委托人,把他的画带到欧洲各地。

Bosch,意思是森林。他就生长在树木葱茏的地方,常把自己画成树人: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树人 1505
维也纳阿尔贝蒂娜博物馆藏

Hieronymus,拉丁文读作哲罗姆。下面这幅与他同名的画,充分显露了博斯的私人趣味——他小时候一定常在树洞里玩耍,一生迷恋掏空的意象: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圣哲罗姆 1482-1499 
比利时根特美术馆藏

博斯家四代都是画家。他30岁左右结婚,妻子比他大几岁,是富家女。婚后他搬到妻子继承的房子和土地上,自立门户。

36岁,博斯加入海尔托亨博斯圣母兄弟会,成为艺术指导。这个保守宗教团体内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与7000名欧洲其他地方的精英保持着联系。

通过圣母兄弟会,博斯认识不少客户,统治荷兰的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一世也成了他的金主。

那年代并不太平,战争、瘟疫和死亡是家常便饭。

下面这幅画表面上是《新约·马可福音》里的故事:耶稣被极刑处死前,兵丁做了一顶带刺的荆冠戴在他头上,并脱掉他的长袍虐待他。实际上说的不是历史故事,而是当时欧洲正在发生的事——教皇尤里乌斯二世以武力重建教廷权威: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耶稣加冕荆冠 1479-1516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右上头戴橡树叶的人,代表尤里乌斯二世;左上帽子上插着十字弓弩箭的人,代表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以及法国国王路易十二的联盟。

左下的人胡子画得像光束,头巾上有新月和星星,代表土耳其人;右下代表犹太人。他们的存在意味着教皇与异教徒土耳其人打交道,甚至向犹太人借钱。

博斯使用油彩在橡木板上作画,现存可以确认出自他手的油画只有25件,都没标注日期。大致的创作时间,只能通过对橡木板进行树木年轮分析来测定。

他的大画一般有祭坛画的形式,却不是祭坛画,应是为贵族和富商定制的“高级家庭娱乐系统”。著名的有五件。

《最后的审判》最暗黑: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最后的审判 1482-1516
维也纳美术学院藏

中间与右边面板内容连贯,花样百出地表现人类遭的罪。左边那块是完全不同的天地,上帝显灵,堕落天使被逐出天堂,如大蚊子乱舞: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面板合上,是纯灰色画。左边是十二使徒中的大圣人詹姆斯,右边是根特教圣巴沃。恬静吗?放大看,左图圣人的右侧远景,正发生凶杀案: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贤士的崇拜》最世俗: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贤士的崇拜 1495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左侧面板画得是圣约翰和赞助人布朗克霍斯特;右侧是圣阿格尼丝和赞助人阿格尼丝,她们背后,中刀的熊正在吃人: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面板合上,是圣格里高利的弥撒。他使面包变成流血的手指,将怀疑者变为信徒: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博斯的符号系统,出自15世纪寓言和民间故事。他肯定也塞了很多私货,表达自己的梦想、幻想和恐惧。

辨别的过程本身就有快感,一旦读懂画家的意思,甚至会因为观念的合拍而产生狂喜。

《圣安东尼的诱惑》是博斯最爱表现的主题,画过多次,讲得是埃及基督徒圣安东尼独居25年,与情欲和魔鬼作战的故事。

画的大关系经过精心安排,远看一片水深火热,近看暗藏无数机关。随着眼睛的移动和推进,故事逐渐浮现: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圣安东尼的诱惑 1495-1515
里斯本国立古代艺术博物馆藏

火场象征谷物被麦角霉菌污染导致的中毒。这种病被称为“圣安东尼的火焰”,当时夺去很多人的生命。

圣安东尼本人出现四次。

在左侧面板,他在空中被魔鬼击倒,在地面被同伴搀扶。红衣人据信是博斯自画像: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左图最下面那个奇怪的场景,描述的是一句古老谚语——魔鬼的屁股是地狱的门户。

在中间面板,匍匐的圣安东尼面临更多诱惑,观众也是。

残垣断壁上还有浮雕壁画,博斯不厌其烦地画,目的就是要吸引你,让你也跟他一样,在这幅画里搭进大量时间: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来到右侧面板,圣安东尼获得了平静。但诱惑并未消失,树洞中的女人正探头张望,蠢蠢欲动: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合上面板,鬼怪消失,是基督受难的故事: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博斯为什么要画这些?人们一度认为他只是为了逗乐和消遣。可怪诞的幻想令人毛骨悚然,貌似既不好看也不道德。

16世纪,他的许多作品遭毁。幸好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是博斯的大粉丝,收藏了多件博斯作品。先挂宫里,后又转入修道院和博物馆珍藏。 

1591年,他买下博斯三联画中最明亮、最离奇的一件。

这幅三联画接近4米长,以高密度的内容来说,尺寸不算大。三个面板内容相关,从左至右分别为伊甸园、尘世间和地狱: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尘世乐园 1490-1510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17世纪,这件作品又被称为草莓画因为画中到处都是草莓,这种浑身长满种子的水果,象征滥交: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左侧面板远景的城堡里飞出一群鸟,它们排成S形,一句话,就是神奇: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中景肉粉色的生命之源中,蹲着一只猫头鹰。在博斯的画中,它象征着邪恶、愚蠢、盲目、无情: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前景的普通动物和神奇动物,灵感来自2世纪欧洲的基督教博物志《博物学者》。这本书规定了每种生物的道德象征: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中间面板有绿背景、粉城堡,水系环绕,仿佛成人迪士尼乐园。享乐与堕落以隐晦的象征表达。

摘果子代表性: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贻贝代表不忠: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鸟代表欲望: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玻璃球是炼金术的反应容器: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与传统佛兰德斯绘画相比,博斯画得有些粗糙,他没有塑造和刻画人的欲望。

右侧面板描绘了战争、酷刑和人类的失败。很多场景取自日常生活,因此格外吓人——最惊悚的是魔鬼就在身边。

远景的光效穿越了,像400年后才出现的大规模工业化和现代照明的产物: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中景的焦点是树人。艺术史学家汉斯·贝尔廷认为,这是博斯的自画像: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近景中,堕落的人类正在受惩罚。巨大的乐器代表肉欲,压垮了人类。铁锅加冕的鸟怪吃人又拉人,它就是地狱王子: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合上面板,外面是与斑斓的内部形成对比的纯灰色画。上帝漂浮在左上角,远望他创世纪第三天的劳动成果——水当当的星球,只有植物,一片静谧: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博斯的时代有不少人采取类似风格作画,他身后也追随者众多。但他的脑洞,一般画家没法比,也学不到。

他的画,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睛,看了会上瘾。菲利普二世把他的画挂在卧室,经常一看就是几小时。

《干草车三联画》也是菲利普二世的珍藏,故事类似于《尘世乐园》。圣父圣子高高在上,目睹人类的丑行和堕落,而人类无知无觉: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干草车三联画 1516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面板合上,是疲惫的旅人: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他是远行还乡的浪子吗?看看背景里那充斥着抢劫、斗殴、绞首的崩坏世界,他已无家可归。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圣克里斯托弗 1496-1505
鹿特丹博伊曼斯·范·布宁根博物馆藏

20世纪,博斯一度被认作异端,因为斯海尔托亨博斯在宗教上非常进步。人文思想家伊拉斯谟在这受过教育后,成为教会的尖锐批评者。

然而,画面骇俗的博斯与文字刻薄的伊拉斯谟一样,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并不是改革派。

学者们逐渐意识到:博斯的艺术,实际上是他那个时代正统宗教信仰体系的清晰图解,只不过很多钥匙我们现在没有了。

他对天堂与地狱、罪恶与堕落的描述,与中世纪晚期的说教和布道是一致的。但其中的讽刺又那么强,吸引了进步派: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切除愚人脑中的石头 1494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到20世纪,因为淡忘了博斯,人们才会觉得超现实主义新颖。看地上那些耳朵和眼睛:

博斯,史上脑洞最大的画家
听到的森林和看到的田野 1500 
柏林国家博物馆藏

博斯爆发的想象力,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1516年,胸膜炎肆虐他的家乡,博斯没能幸免于难。

他没留下任何记录和日记。

但他作品所仰仗的最神奇的钥匙没丢,且人人都有,那就是人类卓越的视觉系统。

你的注视,让博斯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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