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表情管理成功的人吗?

成功的表情管理是浮云,不成功的表情管理是快乐源泉。

成功的表情管理,得体但不吸引人。因为和谐得体,缺乏笑点、槽点、疑点、卖点。

不成功的表情管理,越违和、怪异、搞笑、尴尬,大家越印象深刻、喜闻乐见,纷纷制作成表情包。

吐舌头的爱因斯坦,笑哭的姚明,眉毛相连的小吴,白眼翻出天际的姐姐们……每次不成功的表情管理背后,都有故事。

下面这张脸是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精选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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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属于卢浮宫的镇馆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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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共同点是表情管理失败,她们的制作者是同一个人——法国画家乔治·德·拉图尔。

1617年夏天,24岁的拉图尔娶了比自己大两岁的贵族小姐黛安·勒内夫,定居吕内维尔,开始了画家生涯。藉由老丈人家的人脉,拉图尔得到洛林公爵亨利二世赏识,为他作画,并享有免税等贵族特权。不过,真正令拉图尔赚到盆满钵满的是城中资产阶级源源不断的订单。

拉图尔为什么受欢迎?看看这张抢戏的风俗画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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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图尔 算命者 101.9cm×123.5cm 布面油画 约1630s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这张画不大,原作浅浅的、亮亮的,非常容易令人驻足。画中表现的是吉普赛女人坑骗年轻人的故事。

同样题材,卡拉瓦乔的画自然得体,没有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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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者 93cm×131cm 布面油画 1595
法国卢浮宫藏

而拉图尔的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最令人挪不开目光的是这个女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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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袋像鸡蛋,又像瓷罐。脖子的结构没有过多的强调,拉图尔比较在意的是头巾的阴影、脖子和头巾的虚实关系。她的黑色珠子项链被绣金的蕾丝盖住,这细节是画家的炫技。她的左眼下面有一块很暖的颜色,有点出戏,但很合适。

女孩的表情过于吸引眼球,隔了好一会儿,你才注意到原来她在偷剪男孩的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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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衣着、肤色和发型来看,其他三个女人都是吉普赛人。而她却不像,反而跟男孩的样貌穿着般配,这给画面增添了谜题。

男孩的脸是画的第二个焦点。他的两个眼珠子都不太圆,看的方向也不一样。左眼看老太太,右眼看向自己的前方,而且眼珠子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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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赛老太太的脸,高光画得非常精彩。满脸皱纹和烂牙可能是写生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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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透视不是特别严格,拉图尔要你看清前面三个人的脸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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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画总体没有特别强的光影。拉图尔受卡拉瓦乔的影响,但并没有直接模仿,反而弱化了戏剧化的光影。

让四五个人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处,是拉图尔的拿手好戏。他的画面像近镜头,很少表现每个人的全身。对他而言,面部表情是最有戏的,他用表情说故事,讲道理。

手也是演员,每一只都有表情和台词。吉普赛女孩偷东西的手、她的同伙接应的手,以及男孩叉腰的手,合力演出一台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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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指甲里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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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在一起各自动作而丝毫不乱的五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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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洛林是欧洲的交通要道,拉图尔的绘画,兼具意大利传统和北方弗兰德斯画派的造型意味。他画的人物动作呆板,表情却是瞬间的。他对细微表情的痴迷,就像维米尔对细微光点的痴迷,迷到不像职业画家。

拉图尔的另一个表情杰作是《作弊者》,讲得是美酒、美色、玩物丧志,是年轻人的三大陷阱。这主题他画过两次,《草花A的作弊者》在美国金贝尔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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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图尔 草花A的作弊者 97.8cm×156.2cm 布面油画 1630–1634
美国沃斯堡金贝尔艺术博物馆藏

草花A的构图平均,四个人间隔较远,看起来很舒服。这张画里有好几种红:男孩衣服和帽子的红、女人帽子的红、女仆裙子的红和手中红酒的红……整张画色调粉粉的、暖暖的,非常好看。

《方片A的作弊者》在卢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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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图尔 方片A的作弊者 106cm×146cm 布面油画 1635
巴黎卢浮宫藏

方片A将少年与骗子们的距离拉远了,三个骗子凑在一起,女仆的酒瓶几乎碰到了女人的肩膀。这样做不仅没有增加层次感,还令画面变得拥挤。女仆的裙子也失去了表现空间,感觉上都没有画完。

画家还加强了反差,女仆的裙子从红色变成了深蓝色,颜色的跳跃度加大了,但效果好像并没有比上一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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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花A的少年眼神鬼机灵,这样受骗了要比傻傻上当更好玩。方片A的少年则被画纯洁了,成了待宰的羔羊。同时,拉图尔更细心地描绘了他的卷发和衣服。少年的衣服由粉红色变成白色,不如原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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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女人变化不大。在草花A中,她比较年轻,身体微微向右转动,手势更为自然,脖子和手腕上佩戴的细珍珠也更好看。在方片A中,女人看起来年长一些,表情更怪异——一般人的眼珠子是转不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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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花A的老千画得比较精细,眼神狡猾。方片A里的他,脸孔被放入了阴影里,脸部边缘线、胡子等细节都没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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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体的卡拉瓦乔是这么画作弊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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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牌作弊老手 94cm×131cm 布面油画 1594 
美国沃斯堡金贝尔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拉图尔同时代荷兰画家亨德里克·特尔·布吕根画的,只有三个人,却挤成一团。衣服上的彩色条纹不仅没有帮助,还给画面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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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吕根 打牌的人 83.82cm×113.98cm 布面油画 1623
美国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

对比卡拉瓦乔和布吕根可以看出,拉图尔对怪异表情的着重表现,在同题风俗画中是相当特殊的存在。这种做法来自16-17世纪荷兰绘画中的Tronie(荷兰语:脸,强调夸张表情和装扮的大头肖像)。

这是哈尔斯的Tro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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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赛女孩 57.8cm×52.1cm 布面油画 1628
巴黎卢浮宫藏

有所不同的是,哈尔斯的女孩迷人,美貌没有死角;而拉图尔的女人迷惑,360度全是破绽。

他的风俗画,画的不是真人,但一定有模特;画里的故事,说的不是真事,但一定来自生活。拉图尔观察入微,还有独特的讽刺能力和幽默感,他以再现人们很难注意到的细节为任务。

拉图尔的标志性风格是画烛光,聪明如他,找到了一个表现光影又与卡拉瓦乔相区别的绝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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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骰子的人 92.2cm×130.5cm 布面油画 约1640
美国普雷斯顿宫博物馆藏

这张画里画得最好的是反光的桌子,还有左上角抽烟斗的人。不过这几个人明明在玩,为什么穿着盔甲?

因为《掷骰子的人》画于1640年,他被刀兵赶出家园期间。从25岁到55岁,拉图尔的大半人生处于欧洲三十年战争时期。1633年,法军占领洛林。1638年,45岁的拉图尔举家逃往巴黎,在那儿他为路易十三画了五年。1643年才得以返回吕内维尔。

拉图尔夫妇生了10个孩子,只有长子活到成年。他的画也大多毁于战火,目前已知的他的作品只有40几件。

1652年,59岁的拉图尔因病去世。他死后很快被忘记。

16-17世纪,线条大师是法国画家普桑,色彩大师是弗兰德斯画家鲁本斯,光影大师是荷兰画家伦勃朗。几乎只画烛光的拉图尔,与他们相比,的确没有记忆点。

拉图尔被忘记不难解释。可是为什么,进入20世纪,人们又会重新推崇他?

1915年,德国学者赫尔曼·沃斯在法国南特美术馆发现了拉图尔作品。1934年,拉图尔的13幅作品首次在巴黎橘园美术馆展出,令当时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巴尔蒂斯、达利和玛格里特等人心醉神迷、争相效仿。

拉图尔的立体感、神秘感和诙谐感超越了时代,在300年后找到了知音。

1960年,由于卢浮宫纠结于真伪迟迟不肯行动,《算命者》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买走,在法国引发争论。1972年,巴黎举办拉图尔大展,随后藏家将《方片A的作弊者》赠予卢浮宫。

至此,拉图尔在纽约和巴黎这两个世界艺术中心都有了一席之地。

评论常说他“具有崇高的精神性”,拉图尔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得肚子疼。他画画的目的至今并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他一定觉得画画有意思,值得花很多时间去做。这就够了。

木匠圣约瑟 137cm×102cm 布面油画 1638-1645
巴黎卢浮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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