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野餐,为什么只有马奈能进艺术史?

你对草地野餐一定不会陌生。


你朋友圈的版本,是21世纪的:


都在野餐,为什么只有马奈能进艺术史?


毕加索的版本,是20世纪的:


都在野餐,为什么只有马奈能进艺术史?
毕加索 草地上的午餐 1961


莫奈的版本,是19世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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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奈 草地上的午餐 1865-1866


都比不过马奈的原版,157年前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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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 草地上的午餐 208cm×264.5cm 布面油画 1863
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张画当年引起巴黎人震惊、愤怒、围观,如今看起来仍然非常奇妙。它说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争议?又凭什么成为现代主义的开山作?

故事要从1862年说起。这一年,马奈他爸死了。30岁的马奈次年就结婚了,妻子是跟他好了10年、比他大两岁的荷兰人苏珊· 里郝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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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 惊讶的仙女 122cm×144cm 布面油画 1861
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美术馆藏

苏珊是马奈和弟弟的钢琴老师,据说也是马奈他爸的情人。

X光检查显示,草地上的裸女原本画的是较为壮硕的苏珊,但被刮去了。马奈改画了他在街上偶遇的小巧红发美人维多利安·莫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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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 街头歌手 174cm×118cm 布面油画 1862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马奈家是法国的有钱人,小时候舅舅老带他去卢浮宫看画。18岁,马奈开始跟画历史画的托马·库蒂尔学画,24岁就开了自己的画室。但他钟意的不是法国古典派,而是周游欧洲时看到的哈尔斯、委拉斯开兹和戈雅。

马奈迷上了西班牙黑,也杠上了法国古典派。《草地上的午餐》就是一份离经叛道的宣言。

不出所料,这份宣言被1863年的巴黎沙龙展拒之门外。至于原因,只要看看当年最受欢迎的画是什么样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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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卡巴内尔 维纳斯的诞生 130cm×225cm布面油画 1863

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展览后,品位堪忧的拿破仑三世立刻收藏了这张画,卡巴内尔还当上了波尔多国立美术学校教授。

马奈的画被拒绝了,是因为沙龙展评委看出了他的挑衅。他就是《皇帝的新衣》里的小孩儿,说出了真相:画就是画,不是宣传工具。

马奈把他的画挂进了官方组织的落选者沙龙展。当年有2783张画落选,大部分人怕丑直接把画拿回家了,但也有500个人参加了落选沙龙展。来看热闹的巴黎人被马奈气坏了,《草地上的午餐》被骂成了爆款——裸体的只可以是仙女,现代人当众光着屁股,那不是妓女吗?当时的观众形容这个展览简直恐怖。

马奈就是来吓人的。文艺复兴以来,画家的任务一直是模仿现实,讲故事,讲道理。而他的画,光线、透视都不对,也不讲故事了,处处跟规矩对着干。

画里有四个人,都是现代人。两位时髦男士,一位是马奈的小舅子费迪南德·里郝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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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是马奈的弟弟尤金·马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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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女莫涵,也是马奈名画《奥林匹亚》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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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 奥林匹亚 130.5cm×190cm 布面油画 1863
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池塘里的女人是当时有名的女模特阿莱克桑德琳·莫雷,后来嫁给了作家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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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四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怪异地坐在草地上,马奈没交代。

画里包含的各种复杂关系,不是为了取悦眼睛,而是为了取悦脑力。看这张画,人的大脑会兴奋。毕加索就曾照着它画过27幅油画和138幅素描。

马奈的构图安排是若干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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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安排是从古典作品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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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蒙特 帕里斯的审判 29.1cm×43.2cm 版画 1510-1520
美国国家画廊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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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乔内 暴风雨 83cm×73cm 布面油画 1508
威尼斯学院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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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尔乔内或提香 田园协奏曲 105cm×137cm 布面油画 1509
法国卢浮宫藏


法国哲学家福柯曾在讲座中分析过《草地上的午餐》对光的处理:画的上半部分是古典式的光照,光源来自左上角。奇怪的是下半部分还有一种粗暴的垂直光,照亮了裸女。

这个粗暴的光源就是你的目光,女人也毫不示弱地回以直视。她的眼神非常直接,不觉羞耻,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女性等待被欣赏的羞涩和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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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肤实际上是一种灰,但是亮得晃眼。马奈没有强调体积感,她看起来平平的,像当时流行的浮世绘。而且他没画乳头,让人觉得奇怪,无厘头。

马奈画了五条胳膊、四条腿,这些横七竖八交织的胳膊和腿让空间变得热闹。右边那个人左手还拿着手杖,又给画面添了一根斜线。

画面里有七只手,尤金的右手是画面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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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认为它是画面内部光源和观众目光的交界点。也许马奈没有那么精细,说实话他画得已经比较随便了,这只手也许只是让画里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里郝夫放在莫涵身后的那只手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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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这只手,好像少了点儿什么,可是加上了又觉得别扭。马奈就是要让人物的每一个身体部位都抢戏,他非常霸道地指挥着你看这看那。

马奈用笔轻快,男人的裤子画得很帅,但这些都是配角。关键是女人的右脚,画得如此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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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尤金的左手,他就敢这么画,而且依然成立。手杖上有高光,可是光是从哪里来的呢?马奈不在乎,他只是着迷于用很强的光打出一个很小的阴影,破坏掉古典绘画的立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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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里的女人过大了,违背了透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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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左下角有一只青蛙,有人说象征着裸女是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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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胡乱堆放在野餐篮旁边的她的衣服又很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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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子里的水果也不对劲儿,樱桃是四五月上市,而无花果是七八月上市,怎么可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还有画面正上方正在飞的鸟,也应该是鸽子才说得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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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奈只是把那时候能用的画画的办法都用了。他不是为了讲故事,更不是为了表达寓意,就是为了好看。

树也画得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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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马奈的好跟柯罗的好不一样,柯罗还是画风景,马奈是在画一张画。裸女、鸟、树,都是为画服务的。

通过安排一张画突出艺术家这个人,而不是画的内容或者主题。这就是现代性。

再整体欣赏一遍艺术史上第一原版《草地上的午餐》:

都在野餐,为什么只有马奈能进艺术史?


马奈的目光,是现代人的目光。像他一样看,一样画,一样孤独,一样探索,以后成了现代艺术家必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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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达尔 马奈肖像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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