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侵犯后,真蒂莱斯基为什么能画出女人的力量?

原定于2020年4月举办的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大展,英国国家博物馆因疫情取消了。公众失去了重新认识一位长期被低估的艺术家的机会。
在该馆馆藏的2300件绘画中,只有20件出自女艺术家之手。2019年,他们以360万英镑购入第21件:真蒂莱斯基画作《亚历山大圣凯瑟琳自画像》。
 
被侵犯后,真蒂莱斯基为什么能画出女人的力量?插图
真蒂莱斯基 亚历山大圣凯瑟琳自画像 71.5cm × 71cm 布面油画 1615-1617 
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真蒂莱斯基是艺术史上第一位在男性领地称雄的女画家,她的作品中也有一件做到了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其情感烈度和叙事缜密度,超越了所有竞争者,甚至超越了卡拉瓦乔。
这张画叫《朱迪斯杀死荷罗孚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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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蒂莱斯基 朱迪斯杀死荷罗孚尼 162.5cm × 199cm 布面油画 1620-1621

乌菲齐美术馆藏

画的主题出自圣经,说的是亚述国王尼布甲尼撒派将军荷罗孚尼攻打巴勒斯坦,围困了犹太城市伯修利亚。城中寡妇朱迪斯假意带女仆投靠荷罗孚尼,乘他酒醉割下首级,拯救了伯修利亚。
这一主题在西方艺术史中被反复表现。大多数同题创作属于两类:杀人现场的截图,或打猎归来手持战利品的留影。
 
这是瓦萨里的截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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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萨里 朱迪斯与荷罗孚尼 108cm × 79.7cm 布面油画 1554
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波提切利的打靶归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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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 朱迪斯带着荷罗孚尼的头颅 29.2cm × 21.6cm 蛋彩画 1469-1470
辛辛那提艺术博物馆藏
而真蒂莱斯基的画,是还原杀人现场的电影。
这张画的颜色也是红蓝黄。朱迪斯和女仆的衣服并没有特别抢戏,荷罗孚尼的红袍子则暗示了流血的氛围。
她的构图是绝妙的,像一颗大钻石。切面最丰富、最晶透的地方是荷罗孚尼喷血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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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斯手中的剑形成了钻石的底尖。她的胳膊用力的方向是往回割,带动了血的路径的形成。十字形剑柄抵住了荷罗孚尼的胳膊,所有这些设计天衣无缝。
女主人公在画面一侧,她不是纤弱的,但也不太强壮。头和肩的姿态有一点儿别扭,反而成了她的优点。膨胀的金黄色裙子扩大了她的形体和势力,像动物的毛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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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什么表情,冷静、忍耐、有条不紊,同时非常用力,完全专注地投入在这件事里,就好比真蒂莱斯基在作这张画时的心理过程。
女仆在这张画里非常重要。其他画通常把女仆画成旁观的老太太,通过着力刻画满脸皱纹来反衬朱迪斯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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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蒂莱斯基没有这么做。她的女仆甚至更年轻、更单纯,头垂下来,看起来很平静。她的关键作用是从上往下死死压住荷罗孚尼,这一安排让观众相信两个女人能干掉一个胳膊成倍粗于她们的强壮男人。
从荷罗孚尼伸出的手和女仆的脸的对比,可以看出他的肢体是巨大的。画家一定看过宰杀大牲口,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合理的安排。
真蒂莱斯基讲故事的利器是血。为什么说她的画是电影?因为她通过血把事情发生的时间过程表达了出来。
血的目的不是刺激你,而是要和你的情感发生联系。这种联系要靠手段才能做到,不好的画就看出破绽来了,这张画没有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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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喷射而出,代表现在正在发生。
大动脉被割开以后,血液喷溅的力度超乎想象。她的描绘很用心,增加了恐怖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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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斯的胸口有一个血点手腕和衣服上也有,代表上一轮血溅。
最精彩的是床垫上流淌下来的血床垫分三层,血淌下来,慢慢渗进丝绸床单的褶皱里。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代表更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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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并不一定多么写实,但她的时间叙述逻辑让你完全信服。
这张画仿佛让你看到了画家本人,强烈传达了她的情绪和意志,这在早期绘画里是比较罕见的。
 
这就是画家眼里的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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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蒂莱斯基 自画像 98.6cm × 75.2cm 布面油画 1638-1639
英国皇室藏
作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又要保持情感烈度,又要非常细心地安排所有细节,一定是倾尽所能。
这张画在乌菲齐美术馆也是绝品,杰作里的末路狂花。
 
乌菲齐美术馆是欧洲最古老的博物馆之一,原是美第奇家族的办公厅,收藏着文艺复兴各派代表人物的代表作,藏品超过10万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画家在享受这个非常血腥的过程。她冷静、缜密,安排了一切。这是一起绘画的谋杀案。
她要复仇。
真蒂莱斯基的父亲是罗马有名的画家,她从12岁开始就随父学画。
 
1611年,17岁的她被父亲的画家朋友阿戈斯蒂诺·塔西强奸。对方先许婚,后又诬她卖淫。

为证清白,她经历了长达七个月的庭审和受刑。最后法庭仅判决将塔西赶出罗马,理由是偷窃真蒂莱斯基父亲的画。该判决从未得到执行。

1614年,事发三年后,诉讼四个月后,真蒂莱斯基嫁到佛罗伦萨。她拿起她的画笔。

1615-1617年,她画了英国国家博物馆去年购入的那张《亚历山大圣凯瑟琳自画像》,将自己扮作殉道者圣凯瑟琳——被砍头的女圣人和殉道者。

在佛罗伦萨,她受卡萨-波那洛蒂委托作画,随后成为美第奇家族和英王查尔斯一世的宫廷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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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蒂莱斯基 朱迪斯杀死荷罗孚尼 158.8cm × 125.5cm 布面油画 1610

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藏

1620-1621年,真蒂莱斯基26岁,画了第二张《朱迪斯杀死荷罗孚尼》。同一题材,她在1610年也画过。与那张画相比,新版场面更加血腥。
 
朱迪斯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上面刻着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她坚守童贞,那些妄图侵犯她的人,遭到了血腥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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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真蒂莱斯基是卡拉瓦乔的追随者,在这个题材上,卡拉瓦乔遇到她却只能屈居第二。
 
这是卡拉瓦乔画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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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乔 朱迪斯割下荷罗孚尼的头颅 145cm × 195cm 布面油画 1598–1599 或 1602

巴贝里尼宫国家古代艺术馆藏

卡拉瓦乔的画也很好,但更复杂,重点放在对朱迪斯的刻画上。她并没有那么强壮,表情痛苦,身体颤抖,看起来犹豫、不自信。她的刀是从上至下45度切下来的,她的仆人是老太太。
 
第三名鲁本斯的作品也还原了杀人现场,但他对人的理解与真蒂莱斯基和卡拉瓦乔都不一样。他理解的人比较接近于故事里的人,狡猾、老练。这就是一个诡计,这个女人成功了。
 
这是鲁本斯画的版本:

被侵犯后,真蒂莱斯基为什么能画出女人的力量?插图14

鲁本斯 朱迪斯拿着荷罗孚尼的头颅 120cm × 111cm 布面油画1616

赫尔佐格安东乌尔里希博物馆藏

 

当代当红女艺术家如崔西·艾敏,总是在创作之前先讲故事,把立场定好,再来工作。而真蒂莱斯基这张画,经得起抛开所有故事只用眼睛去看。不去想作者的性别和遭遇,它依然是伟大的作品。
这张画在真蒂莱斯基的作品中,也是仅此一件。你都不能想象它和其他作品距离有多大。但是她只要有这一件作品就够了。
其中有一种超越的东西,超越了主题和恩怨。她如此享受作这张画。这是少见的,不是常态。
从这一点上来说,真蒂莱斯基非常现代——这是一个创作者,时时刻刻你不能把创作者忘了。
被侵犯后,真蒂莱斯基为什么能画出女人的力量?插图15
真蒂莱斯基 朱迪斯与她的女仆 114cm × 93.5cm 布面油画 1613
佛罗伦萨皮蒂宫藏
不管是卡拉瓦乔还是鲁本斯,都没有像真蒂莱斯基这样在前面指引着你。她是突出的、强烈的,不可忽视的,这是她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她没有被侵犯毁掉、被不公的诉讼毁掉。她把自己的力量和朱迪斯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完成了一个女人的复仇。灌注了自我、延伸了艺术、升华了恩怨、堪称杰作的复仇。

 

带着她的杰作,真蒂莱斯基成就了自己,成了西方艺术史上第一位女性画家。

 

本文转自 艺术永不眠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此文于网络收集,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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